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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寒窑,出牛马力,吃猪狗食,背杆梭标到猪蛋所辖的新军去操练。我及我爹都大吃一惊,感到天旋地转,眼前没了活路。家里马上没人再送猪尾巴;边以前送的猪尾巴,现在也自己像蚯蚓一样扭动着身子、折着跟头往屋外翻。我躺在曹公馆门前的尘土里,扭着身子哭,说这样不明不白被赶出门,我是宁死不回家。我与丞相处得挺好,丞相昨天还夸我老实,今天如何会撵我?必是中间有人做手脚。不来曹府还罢,既然来了,现在又光着身子被赶走,让我如何有脸面再做人?要把原因说清楚,不说清楚我吊死在这里罢。门卫见我哭得可怜,何况以前同在曹府共事,便与我通报到内府。内府很快传出原因,只有两个字,说我“脸黑”原因既然说到这里,我立马无话,停住哭声,自愧得不行。说别的原因我可以辩解,说我脸黑我无法辩解,因为我是真脸黑。我十岁以前,在延津是有名的小黑孩。记得我成人以后,一位与我关系很好的故乡人,在我七八岁时,曾指着我对他一个同行的人(当时正在一截废墙头上走)说:
“这孩,黑得跟蛋皮一样!”
两位成年人都为这妙语感到惊奇:我还能说出这样的妙语吗?两人开怀大笑。待我也成年以后,说这妙语的成年人虽然与我处得不错,见面还常问我:“最近写什么东西啦?”我虽然也笑着回答写什么什么了,但心里却永远忘不了那句话,我对他永远怀恨在心。现在曹丞相提出这问题,我马上感到自愧得不行,曹是脸白的人,一千多年后上了舞台还一脸漂白,我一个黑得如蛋皮的家伙,呆在他身边怎么合适?马上不闹了,偃旗息鼓,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一脸惭愧地回家。回家见爹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我不禁对爹有些愤怒:过去我在曹身边时,你嗍猪尾巴,现在见我离开曹身边,见猪尾巴扭动着身子离去,你就唉声叹气,你可知这唉声叹气对我心里的威胁,比对我大骂一场还要厉害呢!这能怪我吗?谁让你把我生得这么黑!
果然,曹府很快又找到一个捏搓脚的少年代替我,也是我们村的,我从小割草睡打麦场的伙伴,叫“白石头”他长得确实白,漂白,像西洋人一样。怕光,怕雪,有太阳迷路,有雪也迷路,睁不开眼睛。我怎么能与他比?于是口服心服,不再闹情绪,心甘情愿地每天扛根梭标到大路的尘土中去操练。白石头上曹府去时,在路上碰到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说:
“家里正忙,我也不大想去,可我爹打我,我怎好不去?”
我举着流着黄水的右手说:
“去吧白石头,我不怪你,谁不是因为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