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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坟头走。沟对面的梯田地里,有一盏马灯在晃动,鬼眼样朝棚帆帐走去了。身左身右,除了上百个坟头,静得能听到坟头上风吹草动和坟与坟的说话声。他什么也不想,不扭头地朝着父亲的坟头走。那坟头在山坡下方的第二行,去年雨季塌了一个洞,过完年清明上坟,他同弟弟鹿、虎把那塌洞填补了。他已经到了第二行坟,已经看见那补起的塌洞又在雪化后陷出一个坑。他在坑前看看,再朝四野望了望,几粒星光被阴影盖着从坟地消失了,远处的梯田里,除了猛生生地土腥气息飘过来,再就是初春在田头发出的细微的青草生长声;还有偶尔响起的虫鸣,如珠子在冰上滚动一样响得脆而寒凉。司马蓝感到他的头发在头顶竖起了几根,又竖起几根,后来就全都林地一样站起了。他在父亲的坟前跪了下来。下跪时他低了一下头,抬起头时他看见父亲的坟上有个影儿晃了晃,仔细看一下,认出来那晃的影儿是父亲司马笑笑了。司马笑笑还穿着死前入殓时的黑袄和棉裤,脸色模模糊糊,如一张涂满黑灰的纸。他就盘腿坐在洞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司马蓝叫了一声爹。他没有应声。司马蓝又大着嗓门叫一声,他才轻轻应诺了。他的应声有气无力,带着嘶哑的哭泣,像应完这句话,就再没有力气和儿子说话了。司马蓝终于忍不住流下了泪。他闻到那泪的咸味津进嗓子时,心里的悲凉和苦闷终于推推搡搡朝他围上来,他也就再也无可忍地放声大哭了,跪着急急地朝父亲扑过去。当他抱着父亲时,那哭声就青白惨惨,湍急湍急地流出来,在坟地周围的静夜里叮叮咚咚。父亲去他脸上擦泪时,那手冰冷哆嗦,几年不曾剪过的指甲,挂着他脸上的绒毛像他来时踢着的草。他听见父亲的哭声不像他那样嘹亮苍白,泪和鼻涕一股脑儿江江河河地流进自己嘴里去。父亲抱着他,还像十余年前他还是孩娃时候一模样,一手拦着他的肩,一手去往他的头上摸,然后父亲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把他挂在眼边的泪给擦去了。擦去了他就越发地流,父亲就用袄袖去他的脸上沾,直到他哭得嗓子哑起来,泪也似乎要干了,父亲轻声细语说,啥儿也不消说了,父亲我啥儿都知道,家里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要提,你母亲已经活不了几个月,就一切由她去了吧。
司马蓝说:“爹,…孩娃对不起你哟。”
司马笑笑说:“蓝娃,爹不怪你半句。”
司马蓝说:“我眼下长成大人了,长成大人就不该让司马家受这辱。”
司马笑笑似乎怔住了,半痴半呆地盯着司马蓝,仿佛儿子说他成了大人让他始料不及。仿佛大人提前了多少年月到了司马蓝身上。他盯着司马蓝,就像望着一件别人送给他的一件珍贵物品样,到末了自言自语地说:“你是该做一些大人的事情了。”
司马蓝说:“我卖过皮了。我也领着别人卖过了皮。”
司马笑笑说:“我十七那年就管了村里的事,就开始想方设法让村人活过四十了。”
司马蓝说:“公社的卢主任说过他离开村时就让我当村长,三姓村就交给我管呢。”
司马笑笑说:“你今夜就回到村里吧,公社的那卢主任不想再在村里翻地了。卢主任一走,把人马一撤,那地你们三年五年干不完。三年五年不知村里要死多少人,不定和你娘年龄相仿的人都要死了哩。”
司马蓝有些愕然了。卢主任在四五天前还说要加快速度把梯田早一点修完呢,怎么会要撤走哩?他想问父亲,可忽然看见父亲的目光不在他脸上。父亲的目光虚虚晃晃,像人老眼花一样,模糊黑蓝地从他肩头望出去,望着他身后的什么。司马蓝扭回了头。他看见母亲就站在他身后,木呆呆如一株枯了的树。他惊疑不知母亲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她脸色如雪,白得把坟地都映出光亮了。母亲不看坟头坐着的司马笑笑,她低头看着孩娃司马蓝,疚愧从那张白苍苍的脸上,鹅毛雪样哗哗飘下来,泪也淅淅沥沥地朝着坟前落。看见司马蓝回过头来后,她颤颤抖抖说:
“蓝,娘是求你回家的,念起你是娘身上的肉,你就原谅了娘。大寒冬末,外面冷凉,你可以打娘骂娘,可你得回家住呀。”
司马蓝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