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那倒是。我当年在去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之前，在梅城住过七八年呢。”

姚佩佩见他们把话题扯到别的事情上去，谈兴甚，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心里暗自庆幸，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可细细一听他们的谈话，又觉得他们说的话里大有文章。

：“你这一盆怎么只开了三、四朵，这叫什么名字？”

白禹到底说了些什么，姚佩佩一句都没听清楚。白禹说完了话，金玉起接：“白县长太客气了。大年三十敝人临时决定来梅城过年，顺便些调查研究，承蒙各位盛情款待，终日相陪左右，金某激不尽。今日权借贵县宝地，略备薄酌，聊表心意，并谢叨扰之罪。”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开始姚佩佩还以为他是在叫别人。“佩”这个名字，是祖父给她取的。从生到1949年解放，没有人觉到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可等到家中遭了大难，舅舅、姨妈、姑妈来上海奔丧，众一辞，一咬定家中的诸多变故都是这个名字惹的祸。“佩者，也，什么人会把佩在前？只有在死了人的时候。”舅舅说。而在姑妈的睛里，甚至连姚佩佩本人都有了祸的嫌疑。刚来梅城投奔姑妈的那些年，姑妈成天说她满脸的晦之气，急了就骂她报丧鬼。后来，她虽然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姚佩佩，簿可是改不过来了。这个金玉怎么会知她的原名呢？心中一慌，如同梦寐，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傻笑。

没等到酒筵结束，姚佩佩借上厕所，从里边溜了来。一个人沿着空空的街朝前疾走。她走了好长一段路，这才想起自己是骑车来的，想要回去取，又怕再遇见那伙人。一个人站在街边，看着一座老虎灶嗤嗤地冒着气，呆呆的发了会儿愣，只得着往前走。

白禹端起酒杯，站起来正要说话，金玉忽然：“谭功达县长怎么没有来？”

倒是信访办的老徐，虽然职位卑贱，说起话来倒是从容坦然：“细说起来，金秘书长恐怕还要算是半个梅城人吧？”

“墨兰。”姚佩佩。随后就问起这是谁送的，这么好的怎么舍得送人。谭功达脸凝重，习惯地皱了皱眉，叹了一气，半天才说：“是赵副县长，赵焕章同志送的。”

老徐接话：“首饰，银，还有几件贵重的家都作为无主品归了公。书籍捐给了梅城图书馆。书信呢，我记得有四百多通，还有一些文稿什么的，都原封不动地保存在县档案室，我明天就派人去整理翻检。”

钱大钧也连声：“客气客气，金秘书长太客气了。”

“姚佩同志，你吃菜。”金玉。

谭功达想了想，站起来，喝了一杯中的凉茶，对老徐：“行行行，我跟你走一趟。”

谭功达笑：“大嫂大老远从夏庄跑到县上来找我，可有什么事情？”

她又想起今年节前赵焕章用小楷誊抄的那首浣溪沙词。它贴在走廊的布告栏里，除了自己，没有人朝它多看一。看着那淡紫的朵在风中微微翕动，若有所思，若有所语，姚佩佩鼻一酸，中不觉落下泪来。

下楼的时候，老徐嘿嘿地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县长，你的纽扣！”谭功达一低，原来是的纽没扣上，秋的两红红的带穗从里面钻了来…

天上是明晃晃的大太。她怎么也摆脱不了梦的觉。自打她记事的时候起，就摆脱不掉这怪怪的恍惚。就好像没穿衣服在大街上走。在她上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有来由的，没有一件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她看不清别人的面目，可别人只要撇上她一，就能见其肺肝，轻而易举就掌握了她的一切。我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不想。天悠远，人世险。我不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似乎隐约可以窥见自己顺而下的命运。就连自己可怜的藏着、掖着的那心事，恐怕也要烂在心里。烂掉到也罢了，最可怕的，说不定迟早有一天，那个躲在紫云英影里的秘密终将暴于光天化日之下。唉，苦楝树和紫云英的影！

“赵副县长犯错误了？”姚佩佩一脸迷惑地问。

话一，自己听上去都觉得不对劲，似乎是在急于替县长分辨什么。而且这一分辨，反而使得谭功达的缺席，有故意推托之嫌，不觉脸一红，地低下，心里怦怦。她偷偷地拿睛朝四周瞅了瞅，见房内餐桌周围并无空位。或许他们本就没有通知谭功达，钱大钧在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也并未问起他。

“还整理什么！”钱大钧大声“你不要让任何人手。待会我和你一起把所有的信件打包封存，过两天我们派专人给金秘书长送去。”

中午的时候，钱大钧打来了一个电话，约她去鸿兴楼吃饭。佩佩：“怎么忽然想得起来要请我吃饭？”钱大钧只是嘿嘿得笑。佩佩又问：“是单独请我一个，还是让我去陪别的什么人？”

“事情已经过去，也就算了。”金玉上一支烟，缓缓：“我和兰芝虽没有正式办理离婚手续，名分上还是夫妻，但思想情上早已分扬镳，没有任何联系了。她是她，我是我。她的死在某程度上说，也是咎由自取，你们没有任何责任。只是，我还有些东西，主要是一些信件，还遗留在她那里…”

她还记得，有天下午会议结束后，开会的人都走光了，他却涨红了脸，木呆呆地坐在椅上，嘴里叼着一支香烟。烟灰落了一，掸也懒得掸。佩佩悄悄地走近他，生怕吓着他：“赵副县长，散会了…”

妇人用手一挡，低声：“不敢当！民妇是夏庄人。”

他望着她笑。

姚佩佩说，她那儿有黄解毒，不过放在家里了：“要不要我回去取？”她见谭功达迟疑不决的样，又补充：“我骑脚踏车，也快的，一会就回来了。”

走到姚秘书的桌前，佩佩的神十分骇异。她先是盯着谭功达看，然后脸一红，就飞快地转过去了。搞得谭功达莫名其妙。

妇人冷冷地笑了两声：“不知县长大人果真记不得民妇了呢，还是在装糊涂？”

谭功达告诉她，刚才省里来的金秘书长传达了省委和地委的指示，赵焕章已经被解除了职务。他或许提前知了这个决定，打算把家搬到老家的乡下去，在那儿的一个小学当语文老师。因要搬家，他院里的带不走，就分送给县机关的同事，留个纪念。

金玉略一沉思，便说：“那就不必了吧。兰芝这一死，房早归了公了…我好像听说，那房，如今是谭县长住着不是？”

“我的牙蛀了。”谭功达说“昨天痛了一个晚上，腮帮得老。对了，你这儿有没有什么药？”

这封长达七八页的匿名信，谭功达只看了个开，就看见信访办的老徐笑眯眯地走了他的办公室。老徐告诉他，去年冒充县长亲戚的那个妇人又到了县里，如今正在信访办大哭大闹。工作人员把好话说尽了，她就是赖着不走，声声闹着要见县长。

原来是金玉的答谢酒筵。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节前就已经来到了梅城，而下就要辞别回省城去了。金秘书长这么一说，白禹慌忙：“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招待不周。”

“那也不能由着她这样闹下去！没完没了！”谭功达把手里的那封信往桌上一丢，气呼呼地。

从省里来的金秘书长坐在主位，他的右边依次坐着白禹、杨福妹、还有信访办的老徐。另外还有几个人，她一概不认识。姚佩佩见门边的一张椅还空着，就惴惴不安地坐了下来。钱大钧见人都到齐了，就招呼服务员上菜。

钱大钧正要解释，姚佩佩突然抢在前，贸然说：“谭县长？他去

那妇人也不伸手去接，嘴里：“县长若不给我解决，我们母俩今天就死在你这里。”

“你们给她两块钱，胡打发她回去就是了。”谭功达很不耐烦地。

两个人来到信访办，谭功达一就看见墙角的布被褥上坐着一个蓬垢面的妇人。她手里拢着一个青布包裹，上扎着脚，脚蹬一双棉布鞋，鞋底穿了帮。旁边还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钱大钧：“52年分房的时候，女主人刚刚去世，没人敢住。谭县长就自己搬了去，他是个不信邪的人。”说完微微一笑。

素有鱼米桑麻之乡的官塘，光今年一年，就饿死了3个人。除去和公粮，老百姓的自留粮只够吃两个多月。公共堂关了门。榆树剥下来晒，碾粉成团，可以充饥，但不消化，拉不屎，得天天用手去抠；草晒碾粉可以消化，但苦涩难咽。全村人脸浮，看上去倒是胖乎乎的，可是风一就会倒下来。榆树早剥光了，现在已经有人吃观音土了。县长大人知什么是观音土吗？是塘泥。村里的三个老人就是吃观音土死的。

老徐一愣，心中暗想：瞧这架势，这个妇人和县长说不定还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若她是县长过去的一个相好，自己夹在当中倒有些不便，正想找个借回避，忽听得那妇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去年上，在去普济库的工地上，民妇与县长是见过面的。”

3

姚佩佩因见谭功达一只手始终捂着腮帮，说起话来混不清，嘴里还不时嘶嘶地往牙中气，便问他嘴怎么了。

金秘书长未置可否，微微一笑。姚佩佩心里想，金秘书长心心念念记挂着那些书信，就是担心信件内容外，可老徐偏偏还是要回去“翻检”！他不把信胆来看，又怎能知哪些是金玉写的，真是迂腐得可以！与他相比，钱大钧的反应就要机得多了，难怪县里上上下下没有人不说他好的。正这样想着，忽然听见金玉在喊她的名字“姚佩同志…”

钱大钧：“要说老宅里的品，当时是老徐负责登记理的，这事他最清楚。”

几冷盆端上来之后，钱大钧就起斟酒。杨福妹推说不会喝，向服务员要了一杯茶。姚佩佩也是要喝茶的，可看见杨福妹要了茶，忽然心生厌恶，连带着把怒气撒到茶上，抿着双，一声不吭。好在钱大钧善解人意，让服务员给她倒了一杯开。

“要不等会儿吃完了饭，我们几个陪着金秘书长去梅城老宅里看看？”白禹建议。

姚佩佩骑上自行车，来到鸿兴楼饭店，由一条仄的木楼梯，上了二层。地上的毯黝黑黝黑的，楼梯扶手也是腻腻的，手一碰，就有一不洁之。姚佩佩知，在梅城地方，这已算是最好的饭店了。二楼的大堂里坐满了人，服务员领着她侧着一直走到里边朝北的一个大房间门。她看见钱大钧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朝她招手。

杨福妹也夹在里面附和：“对对，招待不周。金秘书长看得起我们，选择在梅城过年，是我们全县十几万人民的福气，平时我们请都还请不动呢。”

金秘书长看上去似乎五十来岁，穿一件灰中山装，袋上方别着一枚主席像章，大敞着领，了脖上大的结。由于距离很近，他嘴角的那颗大痦分外目，似乎还缀着一撮黑，样看上去更显鸷、凶悍。原来是陪省领导吃饭。可钱大钧为何偏偏要叫上我呢？由于姚佩佩恰好坐在金玉秘书长的对面，她的睛不知该朝哪儿看，只得低下，心里到无聊，后悔却是来不及了。

“算了吧，我还是去

老徐脸一红，憨笑：“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原来金玉本来就住在梅城！他的旧宅怎么又成了谭功达的家呢？那个“兰芝”又是谁？会不会就是平日里同事们常常提及的冯寡妇？那金玉和这个风寡妇到底又是什么关系？正这样想着，忽听得白禹：“兰芝的死，我们也负有不可推托的责任，上面派来的工作组要纠她到街市批斗，我们事先并不知情。镇上的几个泼无赖趁一闹，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了。等到我们的人赶去搭救，已经晚了一步。她当晚回家就悬梁自尽了，我们的确没想到，这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好，对不起金…”

谭功达刚才与她一打照面，就瞧着几分面熟，可要说起什么时候、在那里见过她，倒也颇费思量。听妇人这么说，谭功达和老徐都松了一气。谭功达很快就记起来：去年库大坝因移民一事与村民发生争执，有个名叫王德彪的，不慎跌山涧，摔死了。前这个妇人，想必就是王德彪的遗孀了。说起来，王德彪还是夏庄乡乡长孙长虹的外甥。这个孙长虹因死者是自己的亲眷，竟然第一个带闹事，谭功达一肚火气，到今天还没消呢。想到这里，谭功达把脸一沉，语调顿时变得严厉起来：“事情不都已经解决了吗？你还到县上来闹什么闹！”

医院叫大夫看看吧。”说完，他顺手抓过公文包，夹在腋下，捂着嘴，哼哼唧唧地走了。

“我们给了她三块钱，都是票，看起来倒有厚厚的一沓，可她蘸着唾沫，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就把钱往地上一撒，骂：‘你们这是打发叫吗？’看来她这次来，胃还不小呢。”

医院看牙了。”

“不清楚。”谭功达。

这妇人见了老徐和谭功达两人来，不起，也不说话，索架起二郎，将脸侧向一边。倒是那个小男孩，望见生人，有几分胆怯，地偎在她娘上。谭功达在墙边的一张椅上坐了下来，对妇人问：“大嫂从哪里来？”

谭功达听她话中有话，更不知孙长虹被免职的事情从何说起，正想问问怎么回事，只见那妇人突然把手一拍，睛朝上一翻，嘴角一搐，忽然呼天抢地地大哭起来，双手成拳，把自己的脯擂得咚咚直响。她那柔的脯竟然能发如此结实、的声音，令谭功达到十分震惊。她一边哭叫，竟绵绵地了下去，就势在地上打起来，两只脚上的布鞋都踢掉了。那孩受了惊吓，一双亮晶晶的小睛看了看谭功达，又看了看满地打的母亲，也跟着哇哇大哭。老徐费了半天的手脚，和信访办的几个人死拖活拖，才将那妇人到椅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凉端过去。

妈的，他怎么知我叫姚佩！心里狠狠的骂着，可嘴上依然傻傻的笑。她的手也抖得厉害，更要命的是，金玉叫她吃菜，她很听话地立刻拿起筷，夹了一片糟溜鱼。可还没等送中，就掉在了汤碗里，溅起汤，只得把筷放在嘴里了。她知当时她的样一定傻得可以，恨不得找个地钻去，好在钱大钧、白禹已经站了起来，向金秘书长敬酒。老徐假装没看见，惟有杨福妹在一旁看着她，似笑非笑。

“生活上有困难，可以找乡里解决。再说了，那个孙长虹，不是你们家的什么亲戚吗？”谁知谭功达一提起孙长虹，那妇人一骨碌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谭功达吼：“他的乡长不是早给你们换了吗！他现在连自己都只有躺在床上等死的份了，怎么能得了我！”

村长陶国华贪污腐败，生活糜烂。他将去年堂磨豆腐剩下的豆渣偷偷地运回家中，用盐腌起来，足足吃了4个多月，村民们气不过，将他从家里拖来，暴打一顿，现已痪在床。妇女主任丁秀英为了讨饭吃，仗着自己生得漂亮，竟无耻的卖。怀了，又私下打胎，最终血不止而死，真是大快人心…

“解决个！十八块钱的抚恤金，就能换条人命吗？连棺材钱都不够。这年，到闹饥荒，我们孤儿寡母，看着就活不下去了，不找县上，你让我找谁去呀？”妇人的气也了起来。她使劲地了一下鼻，一条长长的鼻涕来，不知朝哪里甩，最后就抹在了旁边的墙上。

姚佩佩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那盆墨兰，心里惘然若失。她在县机关工作了这么些年，与赵焕章总共也没打过几个照面，可这个人在远赴他乡之前竟然还记得给自己留下一盆来，她的心里的。

“你来了就知了。”大钧。

“这次她是带了铺盖卷来的。见我们撵她走，就把铺盖往地上一铺，躺在墙角死活不动了。碰到这样的钉，我们也不知该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