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嘉先生！像这事情多得很呢！我们把这事情当笑话看，未始不可；但是，从此我们可以看商业是什么东西，商人的德是如何了。

普通学徒都是三年毕业，或者说师，为什么我上面说我只过两年学徒的生活呢？维嘉先生！你必定要发生这疑问，现在请你听我来。

维嘉先生！学徒的生活，你大约是晓得的。学徒第一年的光差不多不在柜上事情，尽消磨在拿烟倒茶和扫地下门的里面。学徒应比掌柜的起来要早，因为要下门扫地，整理一切程序。客人来了，学徒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同接到天神的样，恭恭敬敬地拿烟倒茶，两只手儿小心了又小心，谨慎了又谨慎，生怕有什么疏忽的地方。掌柜先生对待学徒，就同学徒比他小几倍的样。主人好的时候，那时还勉可以；倘若主人的脾气也不好的时候，那时就叫着活要命，没有儿舒服的机会。我的主人，说一句实在话，待我总算还不错，没有什么过于苛待的地方。

有一次，一个乡下人到我们店里来买布，大约是替姑娘办嫁妆。他向我们说，他要买最好的洋标；我们的刘掌柜的拿这匹给他看，他说不合式；拿那匹给他看，他说也不好；结果，给他看完了，总没有一匹合他的意。我们的刘掌柜的急得没法，于是向他说，教他等一等；刘掌柜到后边将给他看过的一匹洋标，好好用贵重的纸包将起来，郑重其事地拿来给乡下人看，并对乡下人：

；可是有一个姓刘的——店主人的本家——坏极了！他的架，或者可以说比省长总长的架都要大，他对我的态度非常坏，我有不好，他就说些讥笑话，或加以责骂——我与他共了两年事，忍受了他的欺侮可真不少！但是怎么办呢？他比我一层，他是掌柜先生，我是学徒…

乡下人将这匹用好纸包着的洋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似觉很喜的样，连忙说：

在两年学徒的生活中，我又觉得商人的德，无论如何，是不会好的——商业的本不会使商人有好的德。商人的目的当然是要赚钱，要在货上得到利，若不能得到利，则商业就没有存在的可能。因为要赚钱，是凡可以赚钱的方法和手段，当然都是要尽量利用的；到要利用狡猾的方法和手段来赚钱，那还说到什么德呢？

总共我在瑞福祥当了两年学徒，这两年学徒的生活，比较起来，当然比乞儿的生活好得多。第一，肚不会忍饿；第二，不受狗的欺侮；第三，少受风雨的迫。有闲工夫时，我还可以看看书，写写字，学问上还有长。自然我当时所看的书，都只限于旧书，而没有得到新书的机会。

“比这一匹再好的，无论你到什么地方去，你也找不来。这洋标是国货，我们亲自从上海运来的。不过价钱要贵得多，恐怕你不愿这价钱…”

“这匹东西好，东西不错！为什么你早不拿来呢？我既然来买货，难我还怕价钱么？现在就是这一匹罢，请先生替我好好地包起来，使我在路上不致绉了才好！”我在旁边看看，几几乎要笑起来了。但是，我终把笑忍在肚里，不敢笑将来；倘若把这把戏笑穿了，我可负不起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