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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本能地退出了视线之外,他听见妤小姐有些尴尬地在问素琴:“嫂子,怎么现在还在床上?”又听见素琴掩饰的声音,这声音有些发抖,有些失真:“昨晚睡迟了——好妹妹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小云呢?”怀甫听见妤小姐随口说明来意。
妤小姐和怀甫一样,对眼前的一切,仍然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她有些好奇地看着床上的素琴和爱爱,不知道两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能干些什么事。爱爱脸色煞白,眼睛也直了,一脸闯了大祸的恐惧。看她吓成那副模样,妤小姐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妤小姐知道素琴对爱爱不错,而爱爱由于一直在照料乃祥,因此她才没被妤小姐赶出甄家大宅。对于自己的嫂子素琴,妤小姐谈不上太多的尊重,也不敢太得罪。她知道自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事情似乎做得有些过分,便回过头来,看了看坐在木轮椅上的乃祥。由于乃祥的脸部表情一直是瘫痪着的,看着他那麻木滑稽的样子,妤小姐想想十分无趣,掉头就往外走。
“该起来了,你们这两个懒鬼。”妤小姐走到门口的时候,敷衍了一声。
素琴已经缓过劲来。追着妤小姐的背影喊着:“小云一回来。我就让他去你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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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小姐又一次在学骑自行车,这一次是在大宅里,在后花园。她学了刚一会,便不想再学了,转身坐在了秋千架上,晃晃悠悠地看着怀甫学骑车。这个秋千架是乃祥没瘫痪前架起来的,其实就是一个吊在半空中的长靠背椅,能坐下两个人,过去的岁月里,乃祥常常搂着他的小妾坐在一起荡秋千。
戴着墨镜的小云,依然傲气十足的样子,只是情绪似乎比以往好得多。一个戴着墨镜的人,他的真实表情往往让人捉摸不透。小云发现怀甫学得很认真,便跟他说骑自行车应掌握的诀窍。他让怀甫的眼睛往前方看,别老盯着头下面。
妤小姐懒洋洋地看着他们。和熊腰虎背的怀甫相比,小云显得又瘦又小。怀甫十分卖力地学着,他正按照小云的指点,将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摇摇晃晃骑了出去。他已经有些入门了,后花园的地方并不大,一路骑过去,很快就到了不得不拐弯的尽头,而他显然掌握不了拐弯的技巧,东倒西歪挣扎了一番,眶啷一声,重重地摔了下来。妤小姐像小孩子一样,哈哈哈拍手大笑。
小云也笑起来,然而一旦看到妤小姐如此高兴地在大笑,他脸上的笑意便突然僵硬。妤小姐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可爱,小云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疑惑的神情。和妤小姐在一起时很容易出现的那种敌意,在小云的脸上已暂时地消失了。事实上,他此刻正用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在打量妤小姐。小云对妤小姐的敌意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他从来就没喜欢过这个自己在少年时,不得不硬着头皮陪她玩的任性姑娘。他记得她总是欺负他,仗着自己是甄家的千金大小姐,他记得她有一次竟然用树棍在他的头上打了一道很长的伤口。作为穷亲戚,加上他的姐姐素琴从来不曾在乃祥那里得过宠,寄人篱下的小云在甄家大宅里度过的童年,没有任何幸福可言。他仇恨甄家的每一个人。
妤小姐兴致勃勃地看着跌跌爬爬的怀甫。怀甫显然是摔疼了,他咧着嘴爬起来,笨手笨脚又一次跨上不肯驯服的自行车,然后又一次重重地摔下来。妤小姐不时地发出一种由衷的笑声。她无意中回过脸来,发现小云正对着自己这边偷看。因为戴着墨镜,小云的表情继续保持着神秘莫测,他注意到了妤小姐的目光,连忙将眼睛挪开,故意很严肃地看着怀甫。妤小姐看着他装腔作势的样子,暗暗好笑。她的笑里面带着好几分调皮。
小云向妤小姐走过去,他走到秋千架边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坐在秋千架上,怕是学不会自行车的。”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妤小姐笑着说:“我干吗一定要学。”小云说:“既是不一定要学,你干吗还要请我来?”
妤小姐蛮不讲理地说:“我请你来了吗?”说完,脚底下一用力,荡起秋千来。小云这一次很奇怪,不仅没有生妤小姐出尔反尔的气,而且连斗嘴都没斗。时过境迁,小云觉得如今的好小姐,并不完全等于那个少女时代的娇小姐。在他眼前的这个好小姐,既有少女时代的影子,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怀甫骑着自行车,失去控制地向他们冲过来。正有些走神的小云没有思想准备,赶紧往后躲,脚底下没站稳,一下子跌坐在晃过来的秋千上。他几乎坐在了妤小姐的身上,妤小姐想让也让不掉,因为秋千还在空中晃荡。妤小姐慌忙用脚踮地,将秋千稳住,她对着怀甫专横地喊道:“喂,你真讨厌,往哪儿骑呀?”
怀甫摇摇晃晃又一次在不远处摔倒。小云从秋千上站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对正在爬起来的怀甫说:“差不多了,再摔几次,就会骑了。”怀甫累得一头是汗,他一边扶躺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一边回过头来,激动地对妤小姐说:“阿姐,我马上就要学会了,到时候我再教你。”
妤小姐好像根本没在听怀甫的话。
怀甫还是兴致勃勃:“我学会了,天天可以教你。”
不知怎么的,怀甫的本意是讨好的话,然而引起了妤小姐极大的以感,她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丝毫也不愿意领情。“谁要你教,你死一边去吧。”她板着脸,充满厌恶地说。小云和怀甫一起盯着盛怒的妤小姐看。他们都不明白无缘无故的,她为什么要突然大怒。妤小姐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举止有些过分,下台阶地笑起来。她不当一回事地对怀甫说:“那好,你就好好学吧,多摔几跤。我可不高兴再陪你了。喂,小云,你怎么样,是不是跟我一起走,到我那喝茶去。怎么,还是请不动你?”
小云犹豫了一下,跟着妤小姐走了。他意识到妤小姐的邀请中,具有一种挑战的意味,他觉得自己应该勇敢地接受这种挑战。后花园里,转眼间就剩下怀甫孤零零的一个人。怀甫推着自行车,很失望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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