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要知吃别人的饭，真不容易，”李始叹了一气，突然伤地起了泪“而且我们还是了钱的，更多钱。”

李始又增加了一些伙钱，差不多将自己的生活费全搭去了。即使在棚里，李始也没有戒烟，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规定，自己三天才能一包一角四分钱的劣质香烟。结果仍然不愉快，到吃饭的时候，七爷的脸忍不住就要挂下来。李始刚开始并不在意，后来只好顿顿厚着脸忍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大约是在棚里忍气吞声惯了，见七爷不兴，还想方设法哄他开心，夸奖他的菜得真好，说用铁锅烧来的饭特别香。然而七爷本不领情，依然板着脸，有一天，吃到一半，李始发现饭已经没了，问七爷饭在哪里，七爷不冷不地回答说，你吃得太多了，粮票已经用完。

李始说：“我的胃真是太好了！”

李始顿时有些下不了台，苦笑着说：

李始突然决定去戏校的堂搭伙。这一招显然让倔的七爷有些措手不及，虽然离这个月结束还有一个星期，李始毫不犹豫当机立断，说撤退便撤退，说拉倒就拉倒。七爷发现已经没什么挽回的余地，很傲地对李始说：

七爷不声，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七爷甚至十分歹毒地白了李始一，李始正好抬，全看在里。李始放下筷，脸上继续赔着笑，可是脸已经涨成了猪肝，圈也红了。

这是木木记忆中第一次吃堂。那天的菜太丰盛了，我们父努力又努力，最后还是没有吃完。李始着一香烟，心满意足地看着前的残羹剩菜。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的场景，那是记忆中，李始第一次扬眉吐气，在此之前，他始终是一犯了错误后的潦倒模样。虽然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在我九岁的时候才开始，可是李始早在这之前，就已经预到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他早就放下了知识分臭架，在木木的印象中，李始本不像一位大权在握的系主任，本不像一位年轻有为的名教授。他活脱是个倒霉，好像天生就是让人取笑的，外面总是传着关于他的笑话，木木作为他的儿，总会莫名其妙地受到牵连。对于木木来说，有李始这么一位父亲简直就是耻辱。

李始刚从棚里放来的时候，显得特别老实和可怜，对谁的话都俯首帖耳地去听。林苏菲对我们的生活了安排，她觉得李始不会照顾孩，让我继续与七爷住在一起。李始只是在七爷这里搭伙，我们父仍然分居。在一开始，木木和李始之间的关系，始终洽不了。李始变着法想讨木木的好，可是我对他的殷勤一直就不领情。他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有机会和我见面，而他不在的时候，七爷便不停地说他的坏话。

“在我这搭伙倒没什么，总不能让一个没任何收的老往里贴钱吧，”七爷显然是嫌李始纳的伙费太少，他向林苏菲没完没了地抱怨，提到李始便不屑“老实说吃得也太多了，好歹也还是知识分，整个一饿鬼投胎。”

“好吧，那我就少吃一些。”

我一边吃，一边言不由衷地说：“想，当然想。”

这件事让李始的自尊心大受伤害。李始并不想和七爷过多计较，他早就去过戏校的堂，经过一番认真计算，李始意识到付给七爷的钱，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如果真在戏校的堂搭伙，只要一半钱就足够了，说到粮票，李始不仅把我们父的粮票全给七爷，林苏菲每月还另贴十斤粮票给他。天知七爷是怎么想的，或许他以为像李始这样的书呆，永远不会算账。他不知李始持在他那里搭伙，完全是因为他曾经照料了木木。李始并不在乎多付些饭钱给七爷，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忘恩负义，觉得不应该和一个孤老锱铢必较。可是七爷压就看不起李始，都鄙视他。李始越是对七爷忍让，七爷越是不把他放在里。李始越是对七爷毕恭毕敬，七爷就越不拿他当个东西。七爷的态度终于惹火了李始。

我知李始还在生七爷的气。这是木木印象中，李始第一次像一个男人那样生气。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李始没有自尊，对谁都哈腰，谁都可以讥笑他。大家都觉得他吃得多，都拿他的胃当作玩笑的话题。李始并不在乎别人糟践他，他已经习惯了丑洋相。对于他来说，人格已是不重要的东西。当时戏校最重的力活是挖防空，李始被公认为是教职员工中的劳力，与棚里没完没了地写待材料相比，每天挖好几方的泥土，差不多也是一享受。劳动可以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因为觉得愉快，那段时间里，李始最大的不痛快，或许就是七爷的白。七爷的白突然换回了李始人的尊严。

然而，李始这

“好，很好！”七爷的气很，大有谢天谢地总算摆脱了我们的意思。他甚至冷言冷语地挖苦李始，讥笑他为什么不早一想到这么。从那天起，木木又一次从七爷那里搬回自己家去住。记得当时是直接去堂，李始脸上挂着僵的笑容，与木木一起，拿着几个空碗，像要饭的乞丐一样离开七爷家。我们在堂里买了好几个菜，有鱼，有，有豆腐，有蒸，还有两个蔬菜，差不多把所有的菜都了。这么多菜完全是为了炫耀，李始孩气地看着这些菜，半天也没有动筷。欣赏了好半天，他一个个地报着价格，让我计算一下这么多菜一共才多少钱。

理发店来，林苏菲问木木想不想吃什么。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反正我们去了路的一家馄饨店，要了两碗馄饨，林苏菲与潘盼合吃一碗。潘盼人小，胃却不小，那碗馄饨差不多是她一个人吃的。林苏菲目不转睛看着我，十分动情地问木木想不想她。

七爷对李始最大的不满，是嫌他吃得太多。每次林苏菲来看我，七爷都对她喋喋不休抱怨半天。李始虽然已经从棚里放来了，可是谁都还是把他当作犯了严重错误的人，动不动就对他指手画脚评论足。那一阵，林苏菲经常来看木木，在李始刚恢复人自由的一个月里，她来看我的次数，比过去几年里的总和还要多。李始和林苏菲都属于那个时代中的薪阶层，尤其是李始，他是戏校最有名气的教授，薪比校长和党委书记都，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们主动要求降低工资，只拿一个最低的生活费，多下来的钱统统缴了党费，因此那也是他们经济上最穷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