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飞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扭肩挣开教戏先生：“请艇主清理家门，把我打去吧！”

对着中堂上那一幅倪舸的照片，余飞跪地叩首下去，起来时，圈赤红。

梨园行规矩森严，俗话说，无祖不立，无师不传，师徒辈分，那是大过天的事。余飞这些话，不说则已，说了，还有谁能为她辩解！

却只见他面怫然，冷冷撂下一句话：“我只唱戏，不这些闲事。”说罢转便要离去。

“逐缮灯艇，三年不得粉墨登场。”

倪麟的手本是抬了起来的，随着她尾音落下，又缓缓地垂了下去。

“五逆”之规，虽然不曾对外宣明，但缮灯艇的每一个人都知，这是悬在明晃晃的一把剑。

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京剧“倪派”大师倪舸开缮灯艇，制刑鞭，立规矩。犯“五逆”之徒，皆以钢丝刑鞭重责三十，无论死活残疾与否，都与缮灯艇无关。从此缮灯艇家谱之上“倪派”一门之中，再无此人的名姓。

教戏先生怔了，所有人都怔了。

教戏先生一把抓住余飞：“别说了！”

余飞的脸蓦地苍白，：“师叔留步，我有话要说。”她的声音原本不似一般女那么清脆尖细，是低哑沉静稳稳当当的，这一时，却有些颤抖。

余飞没有闭嘴，反而越说越快：“…师叔并不知晓，都是我一厢情愿。如今酿成不幸，都是我的过错。我已经没有颜面待在缮灯艇面对师叔和师叔母…”

他向余飞伸手：“给我。”

那是用来打“五逆”之徒的鞭。

恕机好不容易修

见的一厅的气氛都变得沉闷僵化，教戏先生咳了一声，说： “余飞，你别意气用事，艇主也是为你好，打你今朝有过，为你将来成人。只有犯了大过被逐缮灯艇的弟才受得起这样打法，你不过唱错了一句词，这样打你岂不是坏了艇里规矩？”

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知，这鞭脱了，那意思就变了。

“余飞！”倪麟本来已经走到大厅侧门边上，闻言惊而转，阔步走来“你胡说八些什么东西！”

余飞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这时候又稳了：“我负责。”

“陈师傅，要打就这样打，打三十鞭。”

众人的目光又聚到那男上。余飞的目光颤了颤，却也晃悠悠地挪了过来。

这鞭不是简单的鞭，是一支刑鞭。

珠一明一暗，一一冷，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的在背后抬左手，好似飞天反弹琵琶，指尖轻拽，将那短鞭鞭梢的扯了下来。

旁边的几个小弟有急，攥了拳想上前说话，被旁边年长的几位丢过来严厉的，拦了回去。

“打。”

又是一狼轰然打来，地溅上窗棂。所有人的脸庞在明灭的烛光里，像古早的雕像。

鞭越短越，越韧越细，打在上越疼。刚才着，狠了二十鞭，也不见余飞薄衫破损，有血渗——那只是普通的对缮灯艇弟的惩罚，疼归疼，不会伤动骨，不影响登台演。

这一，底下便见锃亮的一段钢丝，不过火柴细，尖闪着明晃晃的棱光，像野兽的獠牙。

艇主的脸已经彻底地黑了。“余飞，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

“你知你要承担什么后果吗？”

厅中岑寂，烛火一，又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大狼拍舫的声音如雷耳。

艇主的脸变了。“余飞，你这是跟我较劲？你知不知，缮灯艇自从建国后，就再没让这鞭见过血？”

解放后旧戏班改造，缮灯艇戏班也变作剧团制，旧时期那些吃人的规矩是没有了，可这刑鞭还是传了下来。现如今，缮灯艇是少有的不吃国家饭、自负盈亏的民间剧团，在京城声名极响。由于缮灯艇仍保留有许多旧日梨园遗风，被许多京城票友私底下称作“戏班活化石”

余飞一言不发，五指一收，将拢在了手心。

她说：“我有过，有‘五逆’之过。倪麟师叔虽然不是我的师父，但在七年前师父去世后，倪麟师叔待我有授业之恩。我本该对倪麟师叔执师徒之礼，报桃李之恩，但我却大逆不，早早对师叔动了私情…”

“唉！这孩！”教戏先生无奈地一跺脚，转向方才那位男：“倪老板，你来劝劝这孩！这孩从来都是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