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拿起那方汗巾一抖，啪啦一声，一宗事掉在了地上。

驿站住了下来。生计拮据，李斯得计较。既有官之名，又有兰陵官文，自然是住官府驿站合算。驿站有两大实惠：一是宿料等一应路途费用，不须自家支付，离站上路之时，还发抵达下站之前的粮；二是没有盗贼之扰，住得安生实在。这一，对李斯很是要。毕竟，抚妻儿的些许事一旦丢失，李斯归家的乐趣便会了然无存。驿站也有一样不好：住者的宿皆以官爵低分开，使诸如李斯这般有志布衣者常难堪。然则，李斯是不能去计较这些的。

不消片刻，两案酒菜抬。除了兰陵酒，菜肴是李斯叫不名目的两案珍馐。长须红衣人一拱手笑：“兄勿见笑，此间驿丞原是家父故友之后，世。你我放开痛饮便是！”李斯不善饮酒，对兰陵果酿酒却是独有癖好，一时分外兴。及至大饮三五爵，两人俱快意，话题滔滔蔓延开来。红衣人笑云：“足下博学之士，何无开卷之心哉！”李斯笑答：“我固有心，只恐开得一卷生意经，岂不扫兴也？”红衣人哈哈大笑：“兄有谐趣，大妙也！人云，得一睹，其心可安。兄有古风，得而视若无睹。我便开卷，请兄一观生意经！”说罢拉开封，展开那卷竹简已经变得黑黄的卷册，双手捧起：“百余年来，此书非缭氏不能观也。然人生遇合，兄于我缭氏有护书之恩，该当一观，至少可印证天下传言非虚。”李斯本当推辞，然见其人情真意切蕴意，不觉接过了那卷

打量四周，李斯立即断定：此书必是前客须臾不离其之，在洗之时放在了石礅上，走时却懵懂忘记了。李斯忘记了洗，捡起地上封竹简，前陡然一亮！卷册封是棕制，两端各有锃亮光的古铜帽扣，之已经隐隐发白起绒，显然是年代久远之。再仔细打量，两端铜帽上各有两个沟槽，还有两个已经完全成为铜线本的隐隐刻字——缭氏！显然，这是一卷世代相传的卷册。

“书卷！”李斯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竹简落地声，不禁大奇。

了驿站，李斯被官仆领到了最简陋的县吏院。寻常官吏住在驿站，往往有不期而遇的同僚须得应酬。李斯没有这等应酬，也无心与任何人路遇之谈，吃罢官仆送到小屋的一鱼一饭，自己提来一桶洗，然后上榻大睡，天亮立即上路。走榻侧隔墙后的小小茅厕里洗时，李斯一瞥石礅上那窝成一团的织汗巾，不禁眉一皱。依着规矩，驿站房屋无论等次低，沐浴洗的都是新客换新。这方汗巾显然是前客用过的，官仆却没有及时更换。李斯若唤来官仆，更换新汗巾也是很快当的，但李斯没有这般心情，况这方汗巾虽窝成一团却也没有过甚的汗腥龌龊，用了也就用了。

李斯没有打开封，回立即洗起来。便在此时，急促的叩门声啪啪大响。李斯喊了一声：“门开着！自己来。”立即有重腾腾脚步砸小厅，浑厚嗓音随即响起：“在下鲁莽室，先生见谅。”李斯隔墙答：“足下稍待，我便来。”墙外人又：“足下衣尚在榻间，我在廊下等候便了。”李斯隔墙笑：“也好！赤见客毕竟不宜。”片刻之后，李斯光绕过隔墙穿好袍服，这才走到廊下。院寂寂，只有一个长须红衣人的影在树下静静站着。李斯一拱手笑：“足下可是方才叩门者？”长须红衣人快步走来一拱手：“在下大梁缭，秋来楚游历，不意丢失一，一路找来未曾得见。思忖曾在此间住过三日，是故寻来询问一声，不知足下在室可曾得见多余之？”李斯：“足下所失何？”长须红衣人：“一卷简册，封，铜帽刻有两字。”李斯从袖中捧：“可是此？”长须红衣人双手接过稍一打量，惊讶：“足下没打开此书？”李斯：“此乃祖传典籍，我非主人，岂能开卷？”长须红衣人当即肃然一躬：“足下见识节，真名士也！缭敢求同案一饮。”李斯慨然一笑：“路有一饮，不亦乐乎！足下请，我唤官仆安置酒菜。”长须红衣人大笑：“足下只须痛饮，余事皆在我！”转啪啪拍掌，驿丞快步而来。长须红衣人对驿丞一拱手：“敢求驿丞上佳酒菜两案，与这位先生痛饮。”驿丞恭敬如奉上命：“公有求何消说得，片刻即来。”一转风一般去了。李斯颇有迷惑，此人住县吏小屋，却能得驿丞如此恭敬，究竟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