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飞鹤旅店，在街上慢慢地踱着步，暑气渐消，清风徐来，只到丝丝凉快。

“这个可怕的预言使柯先生郁郁寡，忧虑重重。他本来就是个的人，这时又犯了心病。决定命运的日越来越近，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十五日那天，他狂躁激动了半日，拒绝走他的房间，就是到园去散步也到害怕。然而他的家午后捎了个信给我说他的主人心情有了很大的好转，因为中午这个最凶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他并没有碰到意外。他认为有了转机，到

狄公用肘轻轻推了一下他旁边立着的人：“这人是谁？”

他们走到县衙时，衙厅里早升了堂。门外鸦雀无声，没有个闲人。四个衙役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打盹，一大群人聚在衙门栅栏里廊庑尖着耳朵在看审。

狄公答：“我看倒亦未必。他看来是个靠小聪明，耍诡计的小偷或骗，他非常怕武力。我想他或许再也不会面了。你刚才讲到茶馆，却使我回想起我在那儿听到的一些谈话。你记得那是一个姓柯的丝绸商自杀的事吗？还说尸尚未找到。此刻我们何不去公堂看看究竟是怎么一个案。差不多也该是升堂的时候了。”

滕县令皱了皱眉，答：“人命关天，不可草率行事，刑法律令明文昭彰，尸未发现或未经官府验不能以自杀备案。冷虔，你须将柯兴元之死的详情从实细细向本堂禀来，倘其情理有可谅之，细节无抵牾之疑，本官尚可便宜从权，替你作主，文呈报上峰，再俟定夺。”

“你说得不错。”狄公淡淡微笑。“但我想私下了解些滕先生自己的情况，你知他本人好象缠上了什么麻烦。再说看看他如何问理刑事对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帮助的。走吧！”

他们也挤到那廊庑，跂①起脚往堂上望去。只见的大堂上正中坐着县令老爷滕侃，穿着亮光闪闪的浅绿官袍，上的那乌纱帽的两翅不住地摇晃。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案桌上的公文案卷，一边慢条斯理地持着下稀疏的几山羊胡。潘师爷站在他后，双手叉着笼在袖里。衙厅后垂下一幅帷幕，帷幕上用金丝线致地绣着一匹獬豸的图象一一据说这是公正执法的象征。

乔泰步要追，狄公微笑着把他叫住了。说：“不必太去认真。这个无赖倒提醒我不应固执地墨守一个程式去勘破案。他真是一个观察甚细，行动捷的家伙，他对我们的份分判得何等练，只可惜错了。他又这么自负固执——盗会跑到城里客店来耍？”

“你还不知？这人就是柜坊的冷掌柜冷虔，与昨天自杀的柯兴元是财务上的合伙人。”

“这个狗杂从茶馆起就一直尾随着我们，莫不是想讹诈我们不成，嘛老盯着不放？”

“不，先生有所不知。他的是他兄弟冷德的孝。这冷德生肺痨病已死了半个月了。”

大堂下两列分侍如狼似虎的四个街役，手上拿着板、铁链和拶指的夹。为首一个黑胡须的矮胖手上正拨着一鞭，令人望而生畏。

滕县令用惊堂木狠狠地在桌上一拍，只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战兢兢在堂前跪定，穿着一白丧服。“向前脆一步！”那个领首的衙役班吼了一声。跪着的人赶向前跪上一步。

冷虔听罢，激地说：“倘能如此，老爷山岳般恩德没齿不忘了。说起老柯之惨死，容我再细细禀来。约莫有一个月前柯先生曾在卞半仙占了一课，打问南门外动土木的凶吉，他想在那里造一座园专用作夏季的休憩。那卞半仙为柯先生草画里图时发现了蹊跷，警告柯先生，本月十五日，也就是昨天，是一个黑凶日，行居得万分小心。何先生听罢着了慌，急问端底。那卞半仙卖关，只天机玄妙，难以明说，祸起不测，防不胜防。并说中午正是最凶险的时刻。

唐朝的这柜坊，兼了后世银号和当铺的买卖，是最能生利发财的行业。

狄公嗯了一声，又问：“这何兴元死了，他却要孝？”

公堂的可怖、王法的威严、犯刑律带来的可怕后果给人留下极刻的印象。到这里不分老少，无论贫富，也不是原告还是告都必须在大堂前那光光的青石板地上双膝跪倒，恭受官吏衙役们的声呵斥。经常县令老爷一声令下，板、火便会打得你开绽、鲜血淋漓。成习，一个被传讯到堂上来的人在证明自己确实无罪之前都被看作是有罪的。

狄公，就仔细听那冷虔在说些什么。

“回禀老爷，我们今天唤船家沿河在上寻了三里多路，只找回老柯一天鹅绒帽，看来他是淹死无疑的了。因此我冒昧又重申今天早上在公堂提的要求。我负责老柯产业分帐目，现在事如麻，他的自杀不早备案，许多财务帐目不能清理，许多商务买卖无法签办，我们的损失不计其数，还望老爷明鉴，早给老柯的死备个案吧。”

“老爷，别忘了你来这里是游山逛的！”乔泰显然有责备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