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瞥她一“那姑娘长得像昆家人吗？”说完了一顿“这话问你，朕知问了也是白搭。”

皇帝是吃惯了金莼玉粒的，对寿膳房那些致玩意儿已经提不起兴趣了，连瞧都没瞧就摆手叫端走。荣寿满脸的为难，素以突然灵光一闪，琢磨着其实可以借机讨个好，也许能容她站起来也说不定。

皇帝和她说话，可是不叫她起来，就在她后闲信步。素以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底下都木了。正觉杳杳看不到前路，偏巧荣寿来了。虾着腰，托着几碟心，陪着笑脸上前敬献“半夜了，万岁爷儿小吧！”

咂嘴“不过说来也奇，主就让她在跟前跪着？没见过这样的。”

路对着袖“我找他去，也闹得他睡不安稳。”

荣寿扒着门框朝里面看，殿上一跪一坐相安无事。他呼了气，倚着红漆抱不敢走远。当差就这苦，脖上永远拴着一绳，看不见，但比铁链还用。为什么保定太监脸的多？就是因为保定人受得起苦，耐得住摔打。市井里有顺溜，京油卫嘴，保定府的狗。长满寿是天津来的，耍嘴功夫，永远不得升发就是打这上来。

“你们当值，是在内务府还是南三所？”皇帝忽然开，低低的嗓音有沙哑。

素以一凛，忙弓“回万岁爷的话，尚仪局有专门料理小女的长房，过永康右门，和吉云楼一墙之隔。”

时间过得很快，钟上大铁砣当当敲了十一下，皇帝一折批下来才想起底下跪的人。扫一看，她不是先前那样趴着了，换了个标准挨罚的姿势，着腰杆跪得笔直。脸上没有苦大仇的神情，垂着，心平气和的。大约觉得捡了条命已经是万幸，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知是哪个旗的吗？”皇帝褪下腕上的迦南手串慢慢的数，昆和台当初在皇父跟前很有脸面，为人也正派，朝中没有几个不敬重他的。原当他是仁人君，没想到晚节不保，死后倒了这么个烂摊。

素以现在的心情没人能会，膝盖下没垫，在砖面上跪得久了疼得钻心。也就凭借着尚仪局里练来的本事，主不发话打死不能动，才咬着牙扛到现在。其实她觉得自己应该偷乐，跪着就跪着吧，在屋里挨罚总比天摇铃好。外面夜越来越了，三更可是邪气最盛的时候，她宁愿在养心殿里跪死，也不愿意在外面被鬼吓死。

“起先有一番波折，后来叫到厢房里问明了，小公爷也没计奈何。来的时候灰着个脸，别提多窝火了。”素以想想，新认亲的姑娘还是皇帝小姨呢，估摸着过两天就得上里来请皇后主的安了。

“你问我我问谁？”荣寿兜天翻个白银“都怪这丫，本来都歇下了，偏叫她搅合成了这样。万岁爷阿哥起就这脾气，熬过了整宿的不睡。今儿好，又是一个通宵。长满寿呢？这老小倒舒坦了，踏踏实实在值房里上夜，把我们这帮人丢在油锅里炸。”

她可以很久不眨，耷拉着，像睡着了似的。皇帝心里起疑，咳嗽一声，她才略微有了反应。

素以眨了眨睛，把视线定格在中正仁和匾上。皇帝挑刺成了习惯，听多了就不往心里去了。斟酌一下“才记不清人脸，但是记得当时的情形。才还想着那姑娘和小公爷不像呢！大概是像妈，随了老公爷如夫人的长相。”

素以料着皇帝打听的是外宅来认亲的后续，遂敛着神回“横竖认下了，老公爷丧还是那姑娘扶的灵，披麻孝一样没落下。”

皇帝嗯了声，顿了顿又问“朕听说老公爷起灵那天了事，后来是怎么置的？”

“小公爷怎么说？他那脾气也能忍得住？”

皇帝忙了半天要活动骨，于是下了御座绕室踱方步。大概心里正琢磨事儿，一圈一圈的兜，从她左边梢绕到右边梢。昂着背着手，石青常服的正和两肩都绣团龙纹，掐金丝绣活在灯下熠熠生辉。素以是老实人，没敢趁机瞧他脸，就看见皇帝的姿和鬓角磊落的发际。

素以摇摇“没打听着，可那姑娘张嘴叫娘，才料着是汉军旗的。也说不定就是个寻常汉人，因为姨提起什么遭难来着。”

荣寿看他拱肩缩脖的样儿不称意，在他胳膊上拍了下“还当在村里那会儿呢？快给我放下，叫别人看见，丢你老娘的脸…”忽而里笑意涌来，掂量着路的提议很不错，推了那小瘦板儿一把“去吧！”

路嗳的一声，乐颠颠的撒丫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