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哼起鼓词来了。窝废念一句，宝庆念一句，哥儿俩都很兴。很快就练熟了一个段。窗纸发白的时候，窝废主张睡觉，宝庆同意了，可是他睡不着。他又想起了一件揪心的事。琴珠要是不，那小刘也就不会来弹弦了。“大哥，”他问：“您给弹弹弦怎么样？”

窝废又坐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很严肃地说“你们俩为难的是不识几个字。她要是能识文断字，找段为国捐躯的鼓词唱唱，还有什么犯难的。”他下了床“来，我来念给你听。你知我有学问。”

都不会给的。琴珠一听，摇了摇，了个怪脸。唐四爷两直摇：“不。”

“我来付琴珠的车费，”宝庆没辙了，只好这么说。唐家笑得前仰后合，觉着这实在太稽了。四笑了半天才憋话来：“您钱多，宝庆，好哥们，您有钱。我们穷人得挣钱吃饭。一回白，他们下回还得来。不过您…您有钱，您为了闺女宁肯往外掏钱，也不肯卖了她。您有那么多的钱，真福气。”

宝庆说，他正在琢磨《抗金兵》那段书，准备表一表梁红玉擂鼓战金兵的故事，鼓动大家抗日的心劲。窝废又躺下了。“我还以为你打蚊呢，劈里啪啦的。”宝庆还在拨琴，心里琢磨着词儿，主意一来，就乐得直咧嘴。“秀莲唱什么呢？”窝废问。

宝庆奇怪了，看着他。“您认那俩字也不比我多呀！”窝废受了委屈。“怎么不比你多？用得着的字我都认识。好好听着，我来念。”

在屋旮旯里睡着了的窝废，让宝庆给吵醒了。他从床上坐起，着，瞅着兄弟的秃脑门在闪闪的油灯下发亮。“吗不睡呀，兄弟？”他不满意“够的了，还灯！”

宝庆和秀莲加了一个抗日团，这个团正准备上演一三幕话剧。幕间休息的时候，要方家在幕前演。宝庆很激动，也很得意。

窝废刮了胡。他难得刮胡，这回不但刮了，而且刮得非常认真仔细，一胡也没漏网。末了，他把鬓角和脑后的发也修了修。他穿了件蓝的大褂，正好跟兄弟的灰大褂相。为了显得利落，他用长长的宽黑绸带把脚扎了起来。

“为了国，也给自个儿增光，”宝庆说得很快“咱们的名字会用大黑字登在报上。明白吗？会咱们叫‘先生’。秀莲小，方宝庆先生。您准保喜。”

重庆来的公共汽车司机，捎来了报纸。他看着剧目广告，得意的心直。他、他哥哥和秀莲的名字都在上面。用的是黑大字，先生、小的尊称。他象个小学生一样，大喊大叫地把报纸拿给全家看。窝废和秀莲都很兴。二说话还是那么尖酸。“叫你先生又怎么样？”她挖苦地说“还不是得自个儿掏车费。”

中午时分，他们了城。宝庆打算好好请大哥吃上一顿，报答大哥成全他的一番意。但轰

宝庆开始排练。他先念上一句鼓词，然后用一只手在琴上弹几下，和着唱唱。有些字实在念不上来，就连蒙带唬，找个合辙押韵的词补上。每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儿，就直乐：“嗬！有了！”

宝庆让他们笑去。回到旅馆，他把事情告诉了秀莲。“我，”她说“我乐意有意义的事。”

他急忙了旅馆，往小河边跑。他知窝废喜坐在边。他一下就找到了窝废。他坐在一块黑的大石上，正拨拉着琴弦。这么说，窝废是乐意给弹弦了。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走回旅馆去吃早饭。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有了弹弦的，就不是非小刘不可了。

问题来了。唱什么好呢？就是那些有国内容的鼓词，也太老了，不合现代观众的胃。宝庆顺哼了一两段，都不合适，不行。秀莲也有同。她近来唱的尽是些谈情说的词儿。她试了试那些忠君报国的，很不是味。谈情说的呢，又不能拿来宣传。

“还没想好呢，”宝庆答“不好办。”

彩排那天，他们早早地就起来了，穿上最好的衣服。秀莲穿的是一件浅绿的新绸旗袍，鞋。小辫上扎的是白缎带。吃完早饭，她练习走不扭。要跟地的演员同台演戏，得庄严。走要两手下垂，背得笔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我？”窝废应着“我——图什么呢？”

第二天上午，十一，宝庆醒来一看，那把一向放在屋角里的三弦不见了。他下了床。怎么，丢了！没了这个宝贝，可就算玩完了。他用手着秃脑门，难过地叫起来。倒霉，真倒霉。宝贝三弦呀，丢了！他一抬，看见窝废的床空了——他笑了起来。

没人答碴，只听得一阵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