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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只剩下四十公斤的人而言。
我去找房子时,光是这副骨架子就要把人吓坏,不过幸好,还是有人愿意把房子租给我。
房东是个大学生,他在海边租了老房子预备K书,贪房租便宜,租了好大一间,但读了一个礼拜,就后悔了,有人约着去梨山果园做工,水果好吃工资又高,就急急忙忙去了。
我第一次见到这间海滨古屋,就喜欢上这里。
屋子虽然费心修过,还漆成了白色,但终是太旧,任何人看了都知道就是再努力修理,这屋子也混不久了。
我觉得这屋子的精神很适合我。
只不过它残的是时间,我残的是感情。
但无论残的是什么?都已在崩溃边缘。
搬进古屋,我像死了一般的躺下,醒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我没去量体重,古屋里也无磅秤可用,但我无意间却照到了镜子。
这是我吗?
当我乍见到露出红底水银的破镜中,映出脸色惨白的女子,我倒吸口冷气,穿上衣服,走了好远好远,才找到一间小得可怜的美容院。
“全部剪掉!”老板娘不敢相信“这么长的头发你留了好久吧?”
她可惜这些头发,但是这世上能明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人,恐怕很少了。
但,管它是云、是水。
饼去的,但愿就如这样长的头发一样,一齐剪去了吧。
“小姐,你住哪里?”老板娘跟我搭汕。
我告诉了她。
“你一个人?”她讶异。
有什么不对吗?
老板娘说她也是听说,但传闻已久…日据时期,海边是枪毙犯人的刑场,所以有很多奇异的传说,海涛声使得那些传说更附会了神秘色彩。本地人宁可信其有,一过了黄昏,大家没事都在家里坐着,尽量不出去。
有鬼吗?我走出美容院时,自言自语。
瞧瞧我现在这样子,不就像个鬼吗?
也许我能保存剪下来的头发,但又有谁能保存过去的云。过去的风、过去的水。
我走到小溪边,一阵晕眩,我看着装头发的信封被狂风吹走,发丝跟着水流去。
我不由自主蹲了下去。
水中仍有东西留在那里,是映照着的天空和白云,但与我又有何干呢?天若黯了便不蓝,云也很快要飞走。
回到家,我又去照镜子,镜中出现的,不是什么健康大美人,还是瘦,但头发短,精神好了些。
不过这是假象,从我出发去剪头发到回来,我都一直在喘气。
我可能连四十公斤也没有了。一
我走到长廊靠着白色栏杆,瞪着下面蕴郁苍翠的小院子发呆,看看这些植物个个像虬髯客似的,枝叶乱攀,这么生机蓬勃,真是活泼得让人受不了。
有人在外喊:“小平、小平、李念平!”我望过去,是个男孩子,十分的高,将近一百九,因为高,脸更显着年轻得让人觉得他小。
我苦恼地使劲搓着额头。
没有人能够与修泽明比。
男孩叫了半天,跳起身来往里面望,发现我在阳台上,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他的朋友搬家了,显然没有通知他。
男孩退后了几步,好看清里面。他看起来像大学生,青春洋溢的面孔,好聪明的黑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不耐烦,只好努力撑起身子,又回到房里,倒在椅子上。
傍晚,我勉强吃了一点东西,站到阳台上吹风,远远地,我看见有人站在小路上。
是下午来过的男孩,他换了一件T恤,但是青春焕发的身影,和那特别的身高,仍然十分容易辨认。
他似乎正在对我微笑。
我闭起眼睛,日落的残影同时进入眼帘,由火红变成漆黑。
这天夜里,我梦见了修泽明。
他就像平常那样,从容走来,坐在露台的凉椅上,我过去时,他缓缓抬起头来。
我心里清楚他已经死了,他似乎也知道,看我的眼神…
啊!那种伤心。
我向他走过去,我不怕,不怕死亡,不怕任何隔开了我们的禁忌,如果此时他出现是来召唤我的,我愿随他而去。